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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妮宝贝:对过去不需要有任何羞耻感

发布时间:2016-09-30 16:33 | 来源:未知
人物简介
  安妮宝贝,浙江宁波人,中国作家富豪榜上榜作家。早前曾在银行、广告公司、文学网站、杂志社任职。出版长篇小说、短篇小说集、摄影图文集、随笔集等各种著作。2014年6月“安妮宝贝”发微博证明自己笔名改为“庆山”,随后并署名出版了最新散文集《得未曾有》。
  主要作品有:《告别薇安》《七月和安生》《蔷薇岛屿》《八月未央》《素年锦时》《春宴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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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你在做着当下的事情,过着当下的生活,这是有道理所在的。需要心平气和的接受此刻的生活。而且我相信它不会一成不变,生活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,会有奇迹发生。只要你活着,你走到这里,走到那里,就会有事情发生。勇气和天真会让这些奇迹发生在期待着它们的人身上。】
  城市画报: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动笔的冲动的?
  安:其实很早就开始阅读,小学二年级就开始从图书馆借小说来读了。动笔肯定是和阅读有关的。很喜欢阅读,范围也比较宽泛,社会学,心理学,哲学,地理,生物,包括一直很痴迷易经、佛经、《道德经》等中国古典文化的一些精粹。小说方面受欧洲、北美、日本影响比较多,一般只买翻译本。
  开始写作,是在生活比较动荡的那段时期,心里累积的思省可能太满了,需要用文字来作一下梳理、浮出水面。应该是跟长期阅读,某种先天成分以及一个人的反省和观察记录的习惯有关。与其他无关。
  城:在你的几本书中都能读出父亲的亡故,对你看世间的态度有一种大影响。亲人活着的时候我们“带她买很好的绸衣,让他穿几千块的毛衣”,可是我们并不能多挽留他们哪怕一秒钟!这种痛非常深彻,你作了最好的阐释。你觉得呢?
  安:我与父亲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刻,不管是我对他,还是他对我。但我们之间的相处,又一直不是太好。可能因为我自己的个性强,他又很固执。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正确表达那种感情。
  当自己经历过一些事情,开始成熟和懂事了,但那个人却不在了。如果你一直都很爱一个人,明白自己又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在对待他,但却没有改过的机会了,这是很让人难过的。
  城:我们长大后由于种种原因出走,然后再归去,再出走。你的故乡在哪儿?你对那里怀有怎样的感情?
  安:在浙江。浙江出商人,也出很多文人,仿佛是一种传统。现在基本上每年只回去一次,在外面走得久了,会渐渐感受到它的好。但是它的养分肯定是不足够让你感觉能呼吸成长的。一大部分人的出走,应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  城:你是基于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而喜欢小动物的,那样用心的宠养?
  安:写作是很孤独的工作,你需要长时间地一个人相处。小动物能够陪伴你,而且它又很天真,没有思虑,你只要照顾它就好。但现在没有养小动物了。去年有好几次旅行,去云南、四川、巴黎等,今年还会去青海、西藏、尼泊尔,感觉一直是走在路上的。生活不够安定,也就不能照顾好小动物。所以,就干脆不养了。
  城:旅行过许多地方,对哪里最难忘记呢?
  安:欧洲虽然精致,但很沉闷。不是太喜欢那种有既定模式的城市。相反,东南亚一些地方,可能会更吸引我。我喜欢活力混乱旺盛的地方,喜欢能够与土地、高山、大海、人、宗教更为接近的地方,比如印度,尼泊尔……每个人的爱好不同。城市依旧是我的基地,对城市生活的麻木与残酷,依旧是有痛感的,所以愿意与它对峙。
  城:为什么会选择北京和上海作为你的居住地?在两地时的心情有何不同?
  安:没有其他选择啊,这是国内最大的两个城市了。大城市会让你感觉到它与你之间的距离,不会有被包裹的压迫,不会让人有窒息之感。喜欢那种在广漠人群里被淹没的感觉。因为人本来就是渺小的。你会看到很多其他人的其他生活方式,它让你觉得自己的任何决定,其实都并不重要。
  城:最初受过哪些作家的影响没有?现在喜欢阅读什么作品?
  安:喜欢一本小说《英国病人》,是出生在斯里兰卡的诗人写的小说。非常之优美而具备力度。最近在阅读美国小说《人性的污秽》,奈保尔的印度游记,卡尔?萨根写的关于天文学方面的书,佛经,以及一本探访隐士的书。
  城:可不可以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影视改编,及在国外的销售情况。
  安:很多影视公司都在洽谈之中。我的书本身就具备一种意象及画面感,所以常常吸引一些制作人。但他们做事有自己的进度,比如小说可能卖掉了,但却一直不开拍。或者要把书的内容大部分改掉。所以,我有计划会自己来写一个电影剧本。
  国外的出版社或代理人都有接触过。我对条件会严格一些,一般不接受太低的条件,否则宁可不做。有些人可能只要来要,就随便怎么样都给了。但我会坚持一些原则,作品都已经被选入他们的杂志、电视或丛书里面。
  城:对“上进”、“励志”这些词语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生活态度持什么观点?
  安:人必须要做事。简单的逃避或者终结一件事情,尚不算勇气。在结束旧的拖累之后,如何担当得起新的建立,才算完整。如果只是轻易的想获得自由,却根本不具备担当的力量,那么这自由只是一厢情愿的轻率。这担当包括历练人事,奋力工作。这些都是根本。所以你可以看到有些人始终都是在发牢骚,抱怨寸步难行。有些人默默做事,日渐精进。个人修行是表达在很多方面的。一方面会体现在控制你的欲望,另一方面是你要努力的做事,通过做事,对你身边的人和世界产生影响。这样才能尽到责任。独善其身并不足够。
  安:《莲花》的不同之处是,书里面的人选择了简单和真实的生活。那是他们经历了繁华以后才能够得以获得的路途。简洁朴素只有从繁华热闹里蜕变而出,才具备真味,最为长久和真实。一开始就简单,只是贫乏。那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  城:自省是你的作品很大的一个特质。但你自己也说过,若对自己有太多自省,触摸到的生命之深渊,便更黑暗、更长。那么,究竟怎样才能维持一个比较平衡的状态?
  安:探索和挣扎在追求平衡的过程中,这个动态大概就是在维持平衡的状态。我们生命中有很多问题是不能得到解决的,比如一些隐秘的黑暗面,其中的困境以及种种的困惑,它们难以被解决。但是你要有直接面对它们的勇气。我曾经在一本小说《福楼拜的鹦鹉》里面,看到过一段话,说如果你理解凝视脚下黑暗的深渊能使人平衡,那么你就不会往下跳。这是一种凝视黑暗深渊的能力。所以,我想,也许站在悬崖边缘与它对峙,就是平衡。
  城:肯接受命运的安排也许就是一种答案吧,和命运和解了。
  安:是跟命运心平气和的态度。和解有妥协的意味,但态度里并没有妥协,它有理解之后的接受。
  城:对自己的身体持什么态度?
  安:我觉得人要健康的生活。所谓健康的生活,就是我们要吃单纯的、干净的食品,喝品质很好的水。你不必吃得很豪华、很丰盛,但是应该很清净、很健康。要有好的睡眠。有时要有意识的运动锻炼,要有节制。
  城: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选择“干净”这个标准来要求食物和水,其实也是蛮奢侈的。
  安:这其实是一种选择。比如同样是200块钱,可以不去餐馆吃饭,自己去集市买菜来做,就可以买一箱很好的天然矿泉水。你肯定要有所选择。我选择的是少,但是精良。
  城:现在的生活状态下,有足够的安全感吗?
  安: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有安全感,包括一些有钱有地位的人在内。如果安全感这么容易获得,可能宗教的问题就显得简单了。安全感很难由外界给予,一定是要自己内心给予。但它不是说给就给,也不是给了就不会变化,它会显得异常脆弱。
  一些修行很好的人,我相信他有安全感。这样的人我在生活当中还没有碰到过,但是我相信会有。而身边这些生活在常态里的人,通常都是通过外界给予的一些评定获得间歇性的安全感。安全感需要强大的内心修炼。怎样面对自己,怎样控制自己,这永远都是问题。
  城: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?
  安:我没有觉得应该对生活满意。只是觉得走到了这一步,你在做着当下的事情,过着当下的生活,这是有道理所在的。需要心平气和的接受此刻的生活。而且我相信它不会一成不变,生活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,会有奇迹发生。只要你活着,你走到这里,走到那里,就会有事情发生。勇气和天真会让这些奇迹发生在期待着它们的人身上。
  城:你会害怕时间流逝吗?
  安:只要是曾经经历过的,那些时间带来的回忆和历练,都是财富。即使有选择,我也不会愿意再回到12岁,或者20岁。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。我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,人会越变越好。
  城:这个“好”是指?
  安:更通透。更善良。更洁净。更有力。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,能够明确自己的生
  城:对诸如烟、酒这样可以使人上瘾的东西持什么态度?
  安:适当的烟和酒是生活的小乐趣。它们会带来心理的安慰,未必要完全戒掉,只要不上瘾就行。
  城:不会上瘾么?
  安:可以控制。那些吸烟成瘾的人,总是睡觉一醒来就会抽。我不会的。    
  城:最看重自己作品的什么品质?
  安:作品承载作者的精神世界和哲学观。所要表达的东西会涉及到对人性和事物理解的各个层面,读者要渗透表相,感受内在。我觉得自己的文字,在体现和保持的是一种自决,内省,敬畏和警醒。它像一个人穿越漫长黑暗隧道追逐光点的过程。这应也是我的读者会从第一本书跟随到目前第七本书的原因。如果是那些只注重趣味和刺激的读者,他不会选择来看我写的小说。好的作品应该雅俗共赏,老少皆宜。但目前,读书界对畅销书尚持有偏见和狭窄的误读。
  城:摄影作品呢?
  安:摄影对我来说并非是一个需要技术或设备的特定功能,而只是一种用来记录的方式。一些看起来粗糙任意的图片,连接内心深处的小天地,在那里有着对时间和回忆的热爱、珍重和纪念。现在很多人会想要评价或者占有或者利用身边的事物,却不懂得毫无功利心的欣赏。不懂得如何去发掘、观察和收藏那些细微和静默之处的美好。
  城:安妮对“上进”、“励志”这些词语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生活态度持什么观点?
  安:人必须要做事。以前回复一个读者的疑问,说过类似的观点。简单的终结或者逃避掉一件事情,尚不算勇气。在结束旧的拖累之后,如何担当得起新的建立,才算完整。如果只是想轻易的获得自由,却根本不具备担当的力量,那么这自由只是一厢情愿的轻率。这担当包括历练人事,奋力工作。这些都是根本。所以你可看到有些人始终都是在发牢骚,抱怨寸步难行。有些人默默做事,日渐精进。个人修行是表达在很多方面的。一方面会体现在控制你的欲望,另一方面是你要努力做事,通过做事,对你身边的人和世界产生影响。这样才能尽到责任。独善其身并不足够。
  城:这其实是很积极的人生态度啊
  安:对。它并不消极。 
  城:好像你现在比较喜欢看自然史方面的书籍?
  安:对。想学习和获得那些看起来貌似无用但有无限精妙有趣的知识和真理。我喜欢天文、地理、生物、考古、人类学、心理学、宗教哲学等各个方面。阅读县官书籍,会令人觉得时光飞逝而内心静寂。
  城: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也是一种“反城市”的态度?
  安:也许可以。你不能把大部分时间都消费在这个城市的结构上面,百货公司,夜总会,各种消费场所等等。被那些虚假繁荣或浮光声色占据太多注意力,就会被它们所左右。要有自己的选择。其实现在对传统文化的东西更感兴趣。比如《论语》、《老子》、《孟子》,这些书,都是重新在读。包括一些闲杂的明清笔记之类,包罗万象,什么都有,小到生活中的琐碎细节,大到对整个宇宙和生命的理解。都是唯独中国才有的精神财富,他会令人觉得为此而自豪。古书里其实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哲学观和世界观。古人就如同给我们搭好了一个结构非常完美的房子,里面应有尽有,但我们大部分人置身其中却不觉得明朗。
  城:从什么时候开始,对所谓的“城市生活”产生了警惕?
  安:在城市中生活越久,你就会发现它的很多畸形之处。比如现在越来越喧嚣的娱乐化倾向。很多电视节目、报刊杂志、书籍、市场……挖空心思把一切要素组合起来,制造貌似生鲜刺激的材料,兜售给大众,使他们亢奋。我也曾见到过自己被作为某种道具,与另外几个道具一起被登上某某生活周刊的娱乐版,且标题耸人听闻,类似“上帝保佑发疯了的人民”。也许每一个公众人物都会遭此强暴似的待遇,被用来娱乐大众,而且你不能回击。但是它们会令你产生疑问,那些通常还带着所谓的知识分子人文面具的杂志或报纸,他们如此热衷于制造娱乐取悦读者,用娱乐解构和贬低一切,他们是否依旧意识和具备着最基本的职业精神和道德标准,是否对社会和人群起着一个正确的引导作用。他们想给予读者的到底是什么?上帝又该如何来保佑这些发疯的媒体和文化传播者? 娱乐化使人不能尊重他身边的这个世界,无法抵达它的深度,被表面的庸俗乐趣所主宰。它们使人群迷失自我反省的能力,丧失独特的创造个性,只有复制能力和急功近利的欲望。这恐怕是现在城市文化里最大的诟病。也是每一个文化创作者和传播者所应该反省的职责。必须要拒绝制造娱乐和被娱乐。这是我的态度。
  城:安妮以前作品中,物质是“有热度的”,是“详细的”,但是在《莲花》中,我感觉它们与诉述者的关系更远了,似乎叙述者不再像以前那么关系它们了。是这样吗?
  安:我写作的阶段性很强,读者和外界不一定能清楚抓住我的脉络。外界有一部分眼光可能直到现在,依旧在用我早期作品的状态在做衡量和评断,这也是很自然的存在,因为有时候你在变,但阅读的人依旧困守原地。这是一个缓慢过滤的过程。对我来说,这七八年的写作,就仿佛一条漫长的生命跋涉的旅途,其中收获,只有内心知会,但已经逐渐清朗。一些观察和理解事物的角度和深度在发生变化。对物质的态度,早期作品里会有兴趣去写人物的穿着,吃喝玩乐,对细节有迷恋。我有恋物癖,喜欢玩味和欣赏不同的物品。《莲花》的不同之处是,书里面的人选择了简单和真实的生活。那是他们经历过繁华以后才能够得以获得的路途。简洁朴素只有从繁华热闹里蜕变而出,才具备真味,最为长久和真实。一开始就简单,只是贫乏。那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  城:而且似乎对物质的占有欲也小了很多?
  安:从西藏回来以后,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城市生活。每天晚上会忍不住要下楼走一段长路,很少出门交际,除了必要的生活品,没有其他消费。我并不关注时尚或者奢侈品。但有时候会买一些质地精良的物品,因为认同设计师的审美,欣赏它会有愉悦。我不介意把一条昂贵的丝绸裙子与一双便宜的球鞋搭配着穿,会觉得舒适。人要有一种对物质自控自如的态度。因为物质的力量强大,对城市里的人来说,会是一种麻醉,让你觉得可以暂时回避和忘记其他的问题,获得轻易的短暂满足。当我在工作的时候,根本就不愿意上街及购物。
  城:你会这样想,跟去西藏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吗?
  安:应该没有。其实是生命到了这个阶段,对物质的占有欲以及价值观等都有了变化。生活简单朴素一些,自由度和空间反而会很大。去雅鲁藏布峡谷的路途上,我发现自己可以连续很长时间不看报纸,不看电视,不听新闻。做到这一点并不难,而且你发现生活还在继续,并没有出现任何缺失。与世隔绝的那十几天,内心反而会更清透丰盈
  城:“自省”是安妮作品很大的一个特质,但是安妮自己也说过:若对自己有太多自省,触摸到的生命之深渊,便更暗、更长。那么,究竟怎样才能维持一个比较平衡的状态?
  安:探索和挣扎在追求平衡的过程中,这个动态大概就是在维持平衡的状态。我们生命中有很多问题是不能得到解决的。比如一些隐秘的黑暗面,其中的困境以及种种困惑,他们难以被解决。但是你要有直接面对它们的勇气。我曾在一本小说《福楼拜的鹦鹉》里面,看到过一段话,说如果你理解凝视脚下黑暗的深渊能使人平静,那么你就不会往下跳。这是一种凝视黑暗深渊的能力。所以,我想,也许站在悬崖边缘与它对峙,就是平衡。
  城:可是你试图在《莲花》里寻找答案?
  安:没有答案。《莲花》里面没有答案。里面的三个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是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,但是那其实都是很顺其自然的归宿,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,不是他们自己争取到的。只能说他们各自都有了一个被安排的结局,但是这不能算作是答案。
  城:肯接受这种安排就是一个答案吧?感觉上是跟命运和解了。
  安:是跟命运心平气和的态度。和解有妥协的意味,但《莲花》的态度里面没有妥协。它有理解之后的接受。
  城:《莲花》中内河的“死”,较之安妮其他作品里的“死”,更安静而明亮。我想知道安妮在现在这个阶段是怎样看待“死亡”这个问题。
  安:我觉得生、死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。它们互相统一,并不矛盾。《莲花》里的死亡显得平静自若,因为他们遵循某种力量推动的轨迹,自然地走到了这一步,这就是最后的解决方式。它在此刻对他们来说,是适宜的,公平的。
  人应该正视死亡的问题,不用逃避,也不要看得过分严重。我总觉得在人的生活中,应该有见到尸体的经历,亲眼见到,甚至亲手摸到。它会使你警醒,让你知道死亡到底离你有多近。这个近,并不是说我们要去选择它,而是要意识到它是生命密不可分的组成部分。它带来威慑,使你对时间对生活有更多警惕。我们并不是总有时间做很多浪费和后悔的事情。
  城:《莲花》中的善生的经历让我想知道你怎样看待个人与血缘宗亲之间的关系。
  安:父母永远都是希望能控制自己的孩子,让孩子在自己的控制和保护之下。
  我自己的经历可能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样。我执意从安稳中离开,选择了流离,所以要离开父母,自己出来生活。虽然开始会有很艰难的过程,但是最后还是有勇气做到了。而且如果你能够做好事情,能让自己成熟有力,反而会更有能力回馈给家人。  
  城:很多人说安妮的作品越来越不强调故事性。
  安:我从来不认为小说就是用来讲故事的。它如果被当作一种纯粹的文体被尊重,就会具备一种复杂的形式。也许它会需要涉及到各类学科的知识,有结构和叙述的挑战,需要注意语言节奏和意境氛围。需要反复思量,尝试,调整。它是一个宏大的工程,有理性端正的架构,以感性结实的血肉映衬,包括很多元素,精神的,情感的,哲学的,情绪的……它有需要背负的重量。不仅仅是情节,也不仅仅是语言。 我的小说会倾向把故事性弱化,注重内心分析和观察。如果能够深入进行,文字会获得通往他人内心的路径,与它的阅读者之间发生关系,它会被喜爱和尊重。现在的很多小说可能故事很精彩,跌宕起伏,浓墨重彩,但是它们跟阅读者之间不能进行沟通。它不够有力。
  城:这应该不是你刚开始写作时就意识到的?
  安:是慢慢清楚和坚定下来的想法。最早期的作品,也许看起来也只是一些简单的小故事,但那些小故事已经带有雏形,它们当中隐藏着对人的内心非常直接和执拗的,一种探索追求的意愿。
  城:“故事的弱化”,是经过这些年不断的写作之后,自己做出的选择吗?
  安:不是选择。我经常觉得人不能选择写作及如何写作,只有写作才能来选择从事它的人以及他从事的方式。写作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。我一般写到哪里就是哪里。
  有时会有很奇怪的一种感觉,写完一本书之后,如果需要重新再写一遍,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,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它写完的。似乎是另有一种力量在控制和代替着我来写。
  城:在安妮的作品中,“爱的发生”是一个相对简单的过程,而折磨人的部分往往是相爱之人的“相处的方式”上。安妮认为呢?
  安:爱情是感情的一部分。我的小说更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发生,以及这些感情的属性。在《莲花》这样的后期作品里,几乎连一处性爱的描写都没有。写作描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但是我对这方面可能持一种消极的态度: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始终有疏离和坚硬的本质,很难靠近,也不能互相理解。如果彼此因为各种不同的目的而发生关系,那么就会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和不能解决的痛苦存在。不论是否相爱,只要是人与人相处,就要面对这些问题。所谓完美的人际关系我觉得是不存在的。我相信每一个人不论身份地位如何,内心都会有不可消解的残缺和阴影所在。只不过大部分的人在正常生活中,都不会把这种痛苦拿出来示人。就好像有很多读者会对我说:我非常喜欢你的书,但我不愿意告诉别人我在看你的书。我想他在回避让别人接触到他内心的那个真实而隐秘的存在,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有脆弱和挣扎,另一方面他又非常需要沟通和理解,这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内核,隐藏在血肉深处。它是黑暗的。
  城:安妮跟一部分读者之间似乎一直都有比较好的沟通,这种沟通对安妮来说意味着什么?
  安:读者的有些问题,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没有必要去回答的,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内心的深度探讨的层面,他们会称之为故作姿态,并加以误解或攻击。即便如此,我依旧会继续。如果他们发问真诚有理的问题,在我的能力许可范围之内,我会回答。如果有些问题连我自己都看得不是很清楚,就不会贸然答复。这是我对他们的尊重。这就跟我们在公众场所里让座,随手帮助别人一样,替别人解答困惑,是对身边人可以有帮助的事情。每个人的社会角色不同,但都应该具备“利他”的意识。
  城:安妮对自己的身体持什么态度?
  安:我觉得人要健康的生活。所谓健康的生活,就是我们要吃单纯的、干净的食物,和品质很好的水。你不必吃得很豪华,很丰盛,但是应该很清静,很健康。要有好的睡眠。有时要有意识的运动锻炼。要有节制。我已经很多年不吃薯片、话梅这一类的零食,不喝可口可乐。这好像是身体自己的要求,会自然而然的吃简单的食物。少吃肉,多吃蔬菜、水果。
  城: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选择“干净”这个标准来要求食物和水,其实也是蛮奢侈的。
  安:这其实是一个选择。比如同样是200块钱,可以不去餐馆吃饭,自己去集市买菜来做,就可以买一箱很好的天然矿泉水。你肯定要有所选择。我选择的是少,但是精良。
  城:现在的生活状态下,有足够的安全感吗
  安: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有安全感。包括一些有钱有地位的人在内。如果安全感这么容易获得,可能宗教的问题就显得简单了。安全感很难由外界给予,一定是要自己内心给予,但它不是说给就给,也不是给了就不会变化。它会显得异常脆弱。 一些修行很好的人,我相信他有安全感。这样的人我在生活当中还没有碰到过,但是我相信会有。而身边这些生活在常态里的人,安全感通常都是通过外界给予的一些评定获得间歇性的安全感。安全感需要强大的内心修炼。怎样面对自己,怎样控制自己,这永远都是问题。  
  城:我看到你尝试过很多工作,感觉上是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跟世界相处
  安:我尝试过很多职业。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,还有自己想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事情,一方面可能是在寻找,看看有哪些东西可以满足我内心的需要,另外一方面也许是很想知道哪一种生活才是真正适合我。我愿意去尝试不同的事情,愿意开始去做。现在开始慢慢变得简单。可能一个念头出来,它就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我生活中很单纯的一个内容。比如我很想做一些民间的采访、记录,写些非虚构类的书,记录下来一些被别人遗忘或者忽视的手工艺或民间文化的内容。这种操作单打独斗会比较艰难,但如果有可能作,我会为它跋山涉水。我愿意尝试。
  城:这种计划的实施其实是仰仗于很理性的准备的。做计划的安妮跟写小说的安妮是不是很不一样?
  安:没有啊,我的小说也是很理性的。只有它足够理性,才能够对读者有说服力。
  城: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?
  安:我没有觉得应该对生活满意。只是觉得走到了这一步,你在做着当下的事情,过着当下的生活,这是有道理所在的。需要心平气和的接受此刻的生活。而且我相信它不会一成不变,生活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,会有奇迹发生。只要你活着,你走到这里,走到那里,就会有事情发生。勇气和天真会让这些奇迹发生在期待着他们的人身上。
  城:回忆过去的时光,你通常最容易想起什么时候的事?
  安:童年。我在离大海很近的山村里有过一段童年经历,后来被带到城市里接受教育。因为幼小的时候,曾经跟蓝天、高山,各种植物都很亲近,每天可以闻到泥土的味道,它会成为内心的一种基调。童年是人的精神故乡。比较苦涩的可能是从少年到二十几岁这个阶段,但我向来认为青春就是黑暗残酷的。那时你会感觉跟这个世界和人群格格不入,一种无法融合无法消解的距离感。会辗转反侧,向自己应该去如何生活。
  城:北京和上海都是曾经生活过的城市,能比较一下吗?
  安:北京很冷漠,很开阔,你生活在里面,人与人永远都有距离感。你不会感觉自己彻底融入到城市里面,而是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走。这种人与城市之间的疏离感我觉得很重要。你可以很安静很自我的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。 它没有那种非常明显的物质化倾向,它可以允许不同生活方式的存在。上海的价值观念比较统一,所以略显得沉闷。不过我希望自己以后能生活在一个僻静的山村或小镇里,打开窗就能看见高山白云,看见蓝天大海。以后应该要能够离开城市。